士師記與社會撕裂

本文分為微觀與宏觀兩個部分來看社會撕裂。本文所說,並非本質不同的分裂,像基督教天主教、建制派民主派。而是教會之內、社會之內、與同一派別之內的分裂。就像士師時期支派與支派之間的恩怨,而不是以色列與外族的戰爭。此微觀部分細看基甸與耶弗他的兩次以法蓮事件,在下嘗試從士師記的記載手法,歸納一些社會分裂的原因。之後的宏觀部分則是全士師記,在下嘗試論證整個士師記的其中一個主題就是越來越嚴重的社會分裂。本文主要分析社會、教會或團體之內的撕裂,並非鼓勵讀者支持某方面的派別。本文原是筆者神學延伸課程作業,經過修改與續寫而成,並非嚴格學術文章。



微觀:兩次以法蓮事件

比較基甸與耶弗他對待以法蓮(八1ff、十二1ff)的敘述,我們在此探討社會撕裂的形成。兩敘述在結構中的位置相似:與外族戰爭以後,類型也相似:處理支派間的不和,對話也相似:都是以法蓮開口(八1、十二1b),士師回答(八2-3b、十二2-3)。但兩敘述結果不同。現從人物刻畫、經文背景分析以法蓮被殺四萬餘人的導火線。

人物刻畫-耶弗他之過

從人物刻畫來看,似乎士師的性格與內戰的原因甚有關係。基甸被刻畫成膽小謹慎的人,六14-18描述了基甸自稱卑微、不敢相信被揀選作士師,六36-39又描述他與米甸人作戰前,兩次求耶和華給予證據。

相反,耶弗他則被刻畫成得勢不饒人且衝動的人,十一7-10的對話,在基列需要他的時候開出還算貪心的條件、十一26-32也顯示他說話有攻擊性。

兩個不同的人,謹慎/衝動,自然生成不同結果(八3c,十二4ff):基甸稱自己功勞不及以法蓮,肯定他們擒下兩個首領的功績(八2-3b),並藉此暗示以法蓮人已經參與了戰事。耶弗他則反駁已經邀請並怪責以法蓮沒有參戰,立刻招兵開戰,造成一大部分以法蓮人的死亡1。

經文背景-以法蓮之錯

但是我們不能將內戰的責任全歸在士師身上。從經文記載對話口吻和字眼來看,以法蓮也有其責任。基甸故事中,以法蓮照基甸的吩咐擒米甸人首領交其首級與基甸,互相合作,而說話「為甚麼這樣待我們」還像請求領袖,互相尊重。但耶弗他故事中,以法蓮人「聚集到北方」找耶弗他,劈頭反問質詢,威脅燒他與全家。而以法蓮與耶弗他的戰事隔著約旦河,不邀請參戰也合情合理。以法蓮如此展示實力和無理要求,在已有恩怨的背景下(十二4),無疑是火上加油,挑起事端。

誰對誰錯

正所謂一個巴掌打不響,耶弗他的內戰,由雙方的不禮讓造成,分裂原因,大致為四方面:(1)士師的性格、(2)以法蓮的態度、(3)傳統眼光(十二4)和(4)兩個敘述之間的亞比米勒事件。至少,從以上的簡單分析,看來作者不希望將事件定為其中一方之錯。這與背景吻合:士師時期沒有領袖,人不聽從神、支派各自為政,都蘊釀了社會撕裂。我們平時集中看外族欺壓,看見神興起士師,卻甚少注意這個分裂的主題。在上面,我們可見作者希望引導讀者細看社會發展的進程,士師與支派領袖所犯的罪與其附帶事件,隨著日子累積,為攻取迦南增添困難。在下會在之後,說明作者的這個用意,並以幾個耳熟能詳的事例論證:作者希望透過攻取迦南的困難,告訴以色列人,沒有王與有王的分別。

宏觀:分裂的主題

似乎士師記也帶有了社會被逐漸撕裂的一個主題層層遞進。雖然在士師時期,神多次興起士師拯救百姓,使他們不至長期被欺壓,也未至於滅國。但是選民所犯的罪惡與其附帶後果,都隨著日子累積,其惡果為以色列人攻取迦南增添不少困難。

底波拉之歌

首兩位大士師,都沒有提到有撕裂社會的問題。但是底波拉開始,我們可見社會雖未有嚴重的分裂問題,但已經可見端倪。五15開始提到不願意與底波拉一同戰爭的支派:基列的三個半支派與亞設。當時,反正底波拉的戰事勝利,不願戰爭的支派也就沒有特別影響,但長此下去,卻埋下種子,成為日後嚴重的後果。

基甸至耶弗他

基甸到耶弗他,明顯地社會分裂繼續增加。基甸後期處理以法蓮避免了衝突,但追擊米甸人的時候,卻用了軍隊報個人的私仇。其子亞比米勒開始,使分裂更加嚴重。亞比米勒在兩次擁立與廢除之中起跌,但被分裂的卻包括了示劍百姓。其後正如上面提到,耶弗他殺以法蓮數萬人,明顯表示分裂更加嚴重,已經到了大打出手的情況。

參孫到滅族危機

參孫的生平,可說是社會撕裂造成的悲劇。那時社會撕裂已經到達一定的處境,同民族的猶大為求自保,出賣將他交給外族,參孫也將城門抬到希伯崙山上作為報復。孤軍作戰也許有些原因:社會撕裂到一個地步,支派自底波拉時候開始的不合作與內戰到達各家自掃門前雪的程度,結果造成士師必須以奇怪的方法保衛民族。參孫之後,再加上一次宗教上的分裂,造成無可彌補的撕裂危機。

其後到了便雅憫的內戰,社會撕裂到了最嚴重的時候,這也是士師記的結尾。幾個人的一件不知始末的事,經過不少耐人尋味的離奇事件,又在離奇的「屍體速遞」之後,變成了數個支派聯合攻擊一個支派。因為便雅憫的不合作,造成數個無賴之徒的懲罰要整個支派存亡來承擔。一連串事件之後,突然在內戰才有這樣大規模的聯盟出現,與外族的戰爭卻沒有。這也難怪為甚麼幾百年受敵仍然存活的以色列人,在這次內戰幾乎滅了一個支派。

如此我們可以看見,一個社會撕裂的主題在士師記漸漸揭露,也許,這個主題一直延續到南北國皆滅亡的時期。但是,士師記的作者卻告訴我們,原因是沒有王,這話何解?

沒有王?

由以上看到,分裂的主題在整卷士師記裏面一直發展,由約書亞剛剛死後的合一團結,經過一段時間,發展出各自為政與內戰的局面。士師記最後一節提到「那時沒有王」,那麼根據士師記,沒有王是士師時代的事實。作者利用士師的故事,歌頌君王的重要性:以當年因為沒有王發生大規模而長久的漸進撕裂,說明君王的重要(就是「國民教育」)2。也許作者暗藏一個王國國民教育在士師記裏面,但是我們要問,作者看到的歷史,尚未到大衛與所羅門的盛世,也未到王國分裂,究竟「因為沒有王而撕裂」的分析是否與後來的聖經記載吻合?

根據我們知道的聖經記載,深思一下,「沒有王」並不是問題所在:以色列和猶大有王的時候,情況也不比士師時期好,宗教問題也從未有解決。聯合王國的王位繼承都與爭奪和戰爭有關。後來王國分裂,也有以色列與北方外族同攻猶大等,都證明沒有王並不是社會撕裂的問題根源。於是我們回到關於行事為人的題目:既然有沒有王都是這樣,為甚麼早期士師與大衛登基時候的團結不能維持呢?我們看過中國歷史也都知道,這是關於做王的人如何做王。既然關於的是為人、性格等問題,那麼我們也許可以從中有些思考。

政府、教會、百姓

今天同樣是那老生常談的功課,不論社會或教會的領導者,不以個人私利為首、不輕易挑起事端,才能化解矛盾。但我們今天聽到的公眾人物言論,無論那種觀點,大都不夠客觀,帶有過量私人感情、人身攻擊、互相指責,難怪社會怨氣極重。甚至部分「香港營」官員與教會領袖以嘲諷為工作,無論事件本身對錯,都在為社會徒添矛盾。官員可比士師(雖不是一樣),本有職責帶動社會,保護人民,智慧處事;挑起事端,肯定是有失身分與責任的行為。

教會中也是同理,恩怨帶進教會會議甚至講台、不同派別水火不容,爭論越帶攻擊成分。教會本身是一個光譜(Spectrum),宗派之間的意見不合無可避免,但既然大家同認十二句信經,那麼不涉及大是大非的爭論,絕對可以互相包容。但是現在看來,唯一能夠如此的,是以旗號上所說的合一。但是合一的內容,卻往往向了禁止不同聲音的方向,而不是接納的方向。往往,批評別人「食古不化」「不是真基督徒」都未能指出對方錯在那裡,反而在言語上增加不必要的矛盾。互為肢體最重要的,不是工作方法一樣,而是工作的目標一樣,並且方法合理。至於同一目標的合理的方法之內,則應該以愛為教會的旗號;正如同認一個信仰,即可以弟兄姊妹稱呼。

至於百姓之間的矛盾,也似乎可以與教會相比。胡亂為別人扣上「反中亂港」「出賣香港」的帽子,並不會促成香港社會的利益。但這種分裂始終涉及本質上的問題,即極端保皇黨與激進民主派的不和,這並非本文詳細探討的。故下面以香港民主派為例。

若看香港的民主派,分裂正如宗教改革的基督教,凡事要以詮釋正義為根據,引出不同派別,若在小差異上強則容易引發分裂:建制派猶如羅馬公教,總之上面話事的人怎樣,都支持就對了,這種「看人不看事」的總不會分裂。宗教改革後神學百花齊放,民主派的政見溫和激進等又是百花齊放,有分裂是必然的。但是同樣,不因著同一個目標而包容團結,而是按著行事方法而分裂,終於導致今天的局勢:選舉配票失敗,得票多議席少,不免互相指責,然後造成更多分裂,僅僅在保安趕人離場才團結幾分鐘。正如教會也是僅在反賭博與聖誕節才顯示出團結與合一一樣。化解分裂,無疑必須接受並非自己單一的方向與方法才是正確,包容和接納也是不可缺乏的方法。

教會與社會,都是註定包含不同意見的。容納小差異,對己方能增加勢力,也能減少不必要的社會撕裂。以大局為重,先將共同敵人打倒,才能有空間處理小差異的問題。在今天的社會,我們應從微小處彼此相愛,放下個人利益,不存偏見不翻舊賬,才能避免嚴重的後果。另一方面,正因人人皆有不足,基督徒更應主動凝聚社會與教會。

 

1 以民二18與時間估計,殺了半個支派。 ⇑

2 此書寫作時期大約為掃羅至大衛時期,因說到以色列人尚未得到耶路撒冷,但同時也在歌頌君王的重要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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