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
- 微塵半盞歸鍼眼,遞嬗年華與此同。
白髮應來終一遇,黃沙照落豈無窮。
茫茫大漠斜曛下,曳曳斜曛大漠中。
竟見琉璃囚六合,唯知日月過匆匆。
漏與沙
在沙漏中間那極小的空隙,沙漏的沙不快不慢的往下流。以所有沙來說,每秒,甚至每分鐘流過的沙並不多。但細看那小小的空隙,每秒不知多少粒沙流過。這樣,在沙漏的底部那個自然而不規則的沙丘越來越高。在流完的一刻,我伸手將它翻轉,它又重新開始,看去就不似剛剛流完的沙漏了。
沙漏
沙流完之後翻轉,沙漏仍然回復原狀,再一次重新計時。這樣,沙漏的上半與下半,根本就分不清楚。每用完一次,上下就要交換位置,沙也交替流往兩面,叫人不做記號就分不清楚。如此,每分鐘,或數分鐘,或幾個小時翻轉一次,每次都是回復原狀。
但沙漏「回復」以後,即使看來一樣,據每粒沙的不同形狀,視每粒沙為不同的話,似乎我們可以說沙漏不可能完全一樣,或說不可能完全同一1。這樣,即使某次沙漏沙堆的形狀特別值得留住,我們也無法將它停下。不打破玻璃把逐粒沙堆起來,即使是流完之後的沙丘,只要沙漏再一次使用,就不可能保存。
那日看到海灘上的兒童2。他們堆沙遊戲,堆成不同的形狀,又加上不同的裝飾。怎料潮水一來,又是什麼都不剩下。沙漏裡沒有潮水,甚至連風也沒有,連細菌也不能進出,始終不能擺脫搖動翻轉的命運。沙放在沙漏裡面,說是與外界隔離,最終也只是原子數目上的隔離罷了。沙漏裡面受地心吸力影響,仍受其擺動與外界的溫度影響,隔離的又有多少?
誰說唯有沙漏這樣呢?或者,誰說有物件不是這樣呢?任何物質上可能改變的都不能停止一刻不改變,甚至沒有不改變的一點可能3。
沙的希望
我們以前讀過《水的希望》。花瓶中的水不甘困在精緻而不見天日的花瓶中,花瓶卻告訴水不要亂想外面的事,一輪爭辯以後,半夜結成冰衝破花瓶,早上被蒸發而離開花瓶和書房。最後,我們知道,水達成了它的願望,變成雲,變成雨,降到海裡。
這時下著雨,已逃離花瓶的水在外面望著沙漏裡的沙。也許是沙沒有想過衝出來,也許是熔點太高不能蒸發,也許是玻璃太硬不能衝破。總之,沙依然在裡面,看似沒有理會過水。水卻努力地希望告訴沙,可以好像它一樣離開這個容器,走到世界每個角落。
沙仍舊不動,用了一個眼神回答。「水啊!你自以為自由,還不是仍受地心吸力綁著,還不是仍不能逃離大氣層?既然大家都是被困,你又何必叫我離開呢?」這時,水也自知進不了沙漏,只有離開了。
玻璃瓶與希望
生物學家拿起玻璃瓶,看著裡面的蒼蠅。晃了一下,放在燈光之下;又用黑布蓋起來。他放下玻璃瓶,立刻記錄需要的數據。學院院長走過來,那生物學家報告了研究進度,院長開口:「我最不喜歡這些昆蟲,研究完了,不要讓我再看見牠了。」生物學家正要回答,手肘不小心碰到沙漏,沙漏的玻璃碎了。他清理了玻璃碎片,把剩餘的沙倒到門外的花園,回到辦公室。花園外,玻璃與沙混在草地的沙裡面,看著成片草地不能蒸發的沙,與它們一樣,等待著與大地歸回一體。
1 哲學形而上學裡面,「同一」(Identical)可分為「物同一」(numerically identical)與「質同一」(qualitatively identical)。前者絕對,後者相對。一物只可與自身物同一,而可與任何他物有不同程度的質同一。 ⇑
2 參考:2007年拙作《灘上兒戲》 ⇑
3 此處即是:若X有可能改變,即X每一刻都在改變。 ⇑